黒豆糕

消失了四十多年的黒豆糕，骤然出现在欧南路某餐馆，从杂志得知这消息，简直像是喜从天降，也不顾大雨滂沱，急忙冒雨赶去餐馆，谁知早已过了午餐时间，餐馆大门锁上，里面乌漆抹黑的只剩下门外落汤鳮似的我呆呆地站着。失望像冰冷的雨水，从我的头上往脚下直浇。

岂能甘心空手而归？想了想，我便不顾一切地猛力敲打玻璃门，隐约看见厨房内透出微弱的灯光，想必里面还有人，於是大声喊叫且更加使劲猛敲门，终於有个小妹出现，她用手示意；好像是説休息时间不做生意。我俩就透过玻璃门比手画脚沟通，约五分钟后，她终於让我进入餐馆，我道明来意后，她不能做主，转身消失于厨房，不久后她再出来，终于同意把黒豆糕卖给我。

回到家来不及抹干雨水，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却看不到乌黑亮丽的黑豆糕, 眼前却只是数个棕褐色类似无图形的红龟粿，从前大大圆圆躺在汤碗里的黒豆糕，已不再出现，这新傢伙软绵绵，没有嚼劲，吃在嘴里豆香淡淡，完全不是从前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它失去了我日思夜想至今无法忘怀的某些东西！

从前毎逢初一十五妈妈总会从斋堂帯回爸爸喜欢吃的黒豆糕给他做宵夜，它也是我的心头爱，奇怪其他家人都对它没兴趣，它黒黒大大一块，上面乱七八糟的散佈着许多黒豆好像探头探脑地在对外张望，有人说它像一堆牛粪，又像刺猬，真是好恶心，真倒胃口！幸好其他家人不识货，无法欣赏这好东西，我乐得呆在厨房与爸爸分享这一道传统客家甜品。颗颗黒珍珠，嚼在嘴里芳香美味，父女开心的边吃边闲聊，幸福满足都洋溢在彼此的脸上，我们毫不计较这个卖相不讨好的黑豆糕，我尤其喜欢凝听爸爸诉说他的酸甜苦辣往事及中国家乡过去种种，不仅给我上了一堂活生生的历史课，也让我对爸爸认识多一点，佩服他坚持不懈的毅力，心疼他所遭遇过的凄凉孤寂童年，偶而我心中还会替他打抱不平。此情此景，让我永远难忘，可惜不久黒豆糕便在新加坡绝迹，我们父女再也没有机会促膝谈心了。然而大约十年前爸爸在他人生最后阶段竟意外巧遇他梦寐以求的黑豆糕。

爸爸高大潇洒，囯字脸，五官端正，浓眉下衬托着一对慧眼，脾气温和，讲信用重义气，人缘佳。小时由祖母带大，早在九岁便独自离乡背井耒新投靠伯父，后耒被过继给伯父当作儿子，实际上是変相卖身当童工，可怜受苦捱駡加被剥削，却无处申诉，只好咬紧牙关顶住，唯一的慰藉是收到祖母托人带来的音讯，鼔舞他努力求生，创业守成。当他不幸患上血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决定带孩子回乡探亲拜祖。那时他体弱无力，行动困难，却不肯坐轮椅，我们兄弟姊妹五人，本想劝阻，考虑到这也许是他最后一回远行，决心帮助他了心愿，於是，我们兵分两路，留下一弟一妹陪伴妈妈，另两位弟弟和我请了长假跟随爸爸回乡，为了守护他仅有的尊严，我们都小心翼翼，绝对不能让他在众乡亲面前失威出丑，他这么千辛万苦的回乡，无非是要寻找童年所错过的，瞧他带着惶恐和忧虑，似乎在努力回顾自己的一生，追觅那熟悉的身影，唤醒无数美好的回忆。在家乡的最后一晚，正是中秋节，住在隣村的小姑婆特意送来一大碗热烘烘香喷喷的黒豆糕，爸爸如获至宝，睹物思人，发出会心的微笑，全神贯注的品尝，细心咀嚼，心甜意洽，喃喃自语，是这味道了，原来加了猪油，爸爸如愿以偿，心里更加甜滋滋，那个眼神令我至今无法释怀忘掉。

黑豆糕让爸爸在离世之前圆了味蕾的追忆，黑豆糕也是我与爸爸身心最接近的一道食品，如今虽然再也难找到它的踪影，但是我与爸爸在厨房里静享黑豆糕，并聆听爸爸往事的片片段段，都珍藏在我的记忆里。黑豆糕，我也想念你。

午餐之约

星期天一早，如常地推着整拖车的食材，上爸妈家去张罗那8菜1汤的午餐，这是我与爸妈的约定，风雨不改，除了大弟出国。

爸妈还在世的时侯，我们兄弟姐妹们都会全家出席这星期天的午餐，爸妈必会并肩含笑在饭厅等待并欢迎我们。

经常回家看看，这是爸临终前的要求。

妈在爸去世后的第二年也相随而去，爸妈留下的房子，只剩下单身的大弟独守，难免显得有点冷清。但是我们兄弟姐妹一向有在星期天回家陪爸妈吃午餐的习惯，所以在爸妈离开后，我们这些儿孙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团聚在一起了。

明知厨艺不精，我还是挑起主厨的重担，星期天这一餐对我而言是个挑战，还好大家都很包容，没有让我出丑。因为各种原因，参与午宴的人数渐渐起了变化，一个个陆续缺席，从最多20几人减到10位，没有承诺的约定能不能继续下去谁也无法预知，只有坚持下去。

爸妈的照片，高高挂在饭厅，似乎在观看着回家的儿孙们，也不图儿孙回家能作多大贡献，就图全家团团圆圆。过去，每个星期天爸妈总是快快乐乐地陪我们吃午餐，看看快高长大的孙子，瞧瞧将近花甲的子女，听听我们诉说儿女经，分享我们的生活锁事及幸福，确是很开心，爸妈脸上绽开的笑容，是我们最大的快乐来源。

回忆过去，倍加思念爸妈，我们还来不及好好孝顺他们，便匆匆伤心的离别，如今心底的某个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我觉悟得太迟了。

孩子相继出世，成长的那段日子，为了照顾孩子们而忽视爸妈，很少回家，可怜爸妈天天盼望女儿带着外孙拜访，却见不到人影，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弟妹又早出晚归，可想那时他们是多么的伤心失落，身为子女的我们却不能瞭解及体会。在他们永远闭上双眸的当儿，心中的后悔和遗憾，也唯有自己最清楚。

爸妈对我们的爱是无条件的，小时候的为我们的健康成长担心，长大上学，又要为筹集学费及资金伤脑筋。子女成家立业了，依旧牵挂着不能释怀；直至撤手西归前，对子女的殷殷之情，依然难于割舍无奈。

大弟从小心脏有问题，不管多困难，爸妈总是不辞劳苦，遍访名医，更是炖煮补药鸡汤喂养大弟。大弟的病因听说是被大蚂蚁叮咬引起，妈妈为此一生自责无知，延医害大弟心瓣损坏。身心交瘁的爸妈，花了不少金钱，试遍国内外中西医，到处求神拜佛，还受江湖术士蒙骗，爸妈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心灵被残酷地折磨着，还给长辈责骂，被其他子女埋怨他们偏心。妈妈为了这个儿子，偷偷暗自流下多少伤心泪，还向上苍祷告，愿以自己的寿命换取儿子多几年的岁月，也许老天爷被感动，大弟今天还怀着铁心瓣，过着正常生活，且能云游四海。

自己为人母后，才瞭解为什么爸妈对大弟的关爱特别紧张，曾经误会他们，对他们不满无理，用言语刺伤他们的心，如今后悔莫及，恶毒的言语出口，已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创伤，此刻心泪沭沭悄然而下，却悔恨错误无法挽回。想像可怜爸妈当时面对的恐惧与无助，身心所受的煎熬，真是无语问苍天，而我这身为长女的不仅没替他们分忧，反而一度因误会而疏远他们。他们不止原谅宽恕我，还在各方面永远默默支持守护我，对他们的无微不致的养育之恩，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爸妈为儿女们咬紧牙关挨了一辈子，夫妻同心合力，省吃俭用，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并肩作战，不离不弃，还深思远虑。死前与我这身为长女交待的这个约定，原是别有所望；他们希望我们兄弟姐妹一辈子都要记得手足情深，感情融洽，彼此能守望相助。原来这平常的一顿“午餐约会”，都是他们的精心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爸，妈，随着岁月的漂洗，我现在更能深深理解你们的心意，请你们在天之灵安息，身为大姐的我，无论如何都会完成你们的心愿，尽量把这午餐之约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